黑褐色的怨念毒水顺着倾斜的软骨底板快速上涨,漫过水青瞳的脚踝。

舱室里的气温陡然降到了冰点以下。这不是寒气导致的降温,而是液态精神污染带来的绝对死寂。

毒水冲刷下,水青瞳体表那些为了抵抗深海高压而勉强生出的青色逆鳞,不仅没有起到防御作用,反而成了催命的符咒。怨念毒水直接穿透了皮相,强行灌入她的经脉,与她体内残存的低阶香火狠狠撞击在一起。

“啊——!”

水青瞳的惨叫声在密闭的底舱内来回激荡。

她的脖颈以一种非人的角度后仰,两侧原本顺着肌肤生长的青鳞,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扯着,生生逆向翻卷过来。尖锐的鳞片边缘直接刺破了她的血管。

黑红色的血浆喷涌而出,刚落入毒水中,便像滚油遇水般炸开细密的白泡。

两种互斥的法则力量在她的肉体里变成了一座彻底失控的熔炉。她的四肢像吹胀的皮囊般鼓起,皮肤表面被撑得薄如蝉翼,青黑色的血管在皮下如粗大的蚯蚓般疯狂蠕动。每一次蠕动,都伴随着肌肉撕裂和骨骼错位的“嘎吱”声。

在这个被绝望填满的角落里,水青瞳浑浊发白的双眼什么也看不见,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察觉到了李长生所在方向那一丝极度微弱的安全感。

那是李长生刚才打入她心脉,用来防止她瞬间休克暴毙的一缕纯净气息。

这根吊命的细线,成了她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救……救我……”

水青瞳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水泡声,她拖着被毒水腐蚀得隐约露出白骨的左腿,像一条被扔进沸水里的盲鱼,在倾斜的底板上奋力翻滚。

她伸出那只布满翻卷逆鳞的右手,带着满身的黑血和毒水,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坐在软骨柱下的黑衣身影,试图抓住他的裤管。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撞击声。

水青瞳沾满黏液的手指在距离李长生两尺的地方,像撞上了一堵实心的铁墙,硬生生停滞在半空。

李长生身前,一层没有任何光影效果、仅仅让空气产生些微扭曲的隐性代码屏障,静静地横亘在那里。

巨大的物理反震力没有半点缓冲,直接将水青瞳整个掀飞了出去。她像一袋破烂的碎肉,重重地砸回舱室最深处的毒水洼里,溅起大片黑褐色的水花。

骨骼崩断的声音清晰可闻,水青瞳发出了比刚才更加绝望的哀嚎,像一滩烂泥般在毒水中抽搐。

李长生依然靠在软骨柱旁,连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都没挪动分毫。他用一种看死物般的死寂目光,看着水青瞳在水中渐渐肿胀成一颗随时可能炸开的肉球。

“你他娘的是个死人吗!”

驾驶台那边,半个身子泡在发臭血水里的左丘狱粗着嗓子大吼起来。

他那张被高维钢针折磨得半身不遂的烂脸上,挤出了夸张到极点的惊恐:“这女的体内的香火被污染逆转了!她撑不过半息就要炸!这船底的承重肋骨本来就快断了,她一旦在这里引爆,把骨架崩开口子,毒水倒灌进来,我们所有人全得喂深渊里的鱼!”

左丘狱一边声嘶力竭地吼着,双手一边在泛着黏液的操作盘上胡乱拍打,像是在绝望地寻找备用的气密神经回路。

“哪怕你不用底牌,用灵力把那道裂缝冻上也行啊!快动手啊!”

密闭舱室的压迫感伴随着上升的水位被推向了顶峰。

但李长生根本没有看那道不断涌入毒水的裂缝。

他左眼底部的红绿乱码如瀑布般无声流淌,在这个完全剥离了修仙界常识的高维视野里,左丘狱所有的伪装都苍白得可笑。

李长生清清楚楚地看到,左丘狱那双在操作盘上看似慌乱挥舞的手掌下方,压着一根连接舱壁的备用肌肉纤维。左丘狱不仅没有去收紧它,反而在每次胡乱拍打时,都极其隐蔽地用小指的指甲去剐蹭那根纤维的边缘。

伴随着这不易察觉的小动作,那道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裂缝,又无声地向外扩张了半寸。毒水涌入的“嗤嗤”声大了一倍。

左丘狱的眼睛透过散乱的头发,死死钉在李长生身上。

他在等。他用整艘船的存亡做赌注,逼迫这个一直深藏不露的高维极客动用真正能抗衡深渊的底牌。只要李长生为了自保出手救人,哪怕只露出一丝功法破绽,他就能顺藤摸瓜摸清对方的底线。

“救……啊……”

水青瞳的胸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隆起,像一个即将被撑破的皮球,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痕,缝隙里渗出的浓稠光浆一接触到毒水,就发出刺耳的沸腾声。

站在一旁的幽若微看着这一幕,那双始终灰暗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波动。

她本是个在香火河里摆渡了万年的怨魂,早已见惯了生死。但水青瞳这种被当做废料消耗的凄惨死状,还是触动了她潜藏在聚阴散魄体深处的某种本能。

幽若微苍白的指尖泛起一抹微弱的香火幽光,握着残破纸伞的伞柄,手腕微微下压。

伞面边缘那层被锁死在两尺的阴气薄膜,开始顶着李长生的压力向外艰难延展。她试图将伞骨的阴气覆盖到水青瞳身上,强行拔除那些正在逆转的污染。

就在伞面刚刚越界半寸的瞬间。

李长生微微侧过了头。

没有任何蓄势,甚至没有调用周围哪怕一丝水汽。一根完全由高密度代码压缩而成的高维钢针,凭空显化,直接抵住了幽若微的眉心正中央。

针尖没有刺入,但那股高维法则绝对碾压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她体内所有的香火流转。

“如果慈悲能堵住裂缝,”李长生的声音在毒水灌注的闷响中响起,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某种物理公式,“你可以试试。”

他看着幽若微僵硬的眼睛,“如果不能,就闭嘴。”

幽若微的手腕定格在半空,指尖的微光如同被掐断的烛火般无声熄灭。残破纸伞的防线在这股不可逆的绝对威权下,再次被死死压回两尺之内。

李长生收回视线,目光越过即将爆炸的水青瞳,重新落回远处的左丘狱身上。

这具活体炸弹的异化已经达到了临界点。水青瞳的喉管被肿胀的血肉彻底堵死,连哀嚎声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急促的“嘎吱”骨裂声在舱内回荡。

一旦她炸开,引爆的不仅是残存香火,还有高浓度的古神怨念,这艘千疮百孔的巨鲸会在一瞬间解体。

但李长生就像一个坐在棋盘对面的无情看客。

他对水青瞳的濒死惨状视若无睹,对不断上升的毒水毫无反应,甚至完全不接管巨鲸的物理控制权。他就这么端坐在毒水边缘,用刺骨的目光与左丘狱对视。

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一句话:要死,那就一起死。

把同归于尽的沉重压力,连本带利地全盘反推了回去。

左丘狱的吼声停了。

舱室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只有毒水涌入的“哗哗”声越来越大。

在这场无声的对耗中,水青瞳的肚皮“啪”地一声裂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里面涌出的不再是血,而是浓稠的黑紫色光浆。

炸弹倒计时,濒临归零。

左丘狱脸上的横肉猛地抖了一下。他的呼吸乱了半拍。

他不敢赌了。

见李长生竟真的铁石心肠,面对船沉的绝境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左丘狱心底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他那套深渊献祭的同归于尽底牌还没准备好,本命黑血信标才刚刚发出去,现在把船弄沉,等于白白给自己陪葬。

恐惧终于压倒了借刀杀人的试探欲望。

左丘狱趴在操作台上的手掌微不可察地往下压了一寸。

他那只皮肉翻卷的食指指尖,无声无息地渗出一滴黑血,准备顺着台面的缝隙滑下去,偷偷去把那条被他挑断的神经纤维缝合起来,减缓毒水的流速,先把命保住再说。

左丘狱的手指悄悄扣向神经缝隙准备减缓水流。

就在这一瞬,李长生突然站起身来。